正文 卷三密传件一 第八节 狐狸精传奇（1/1）

第八节狐狸精传奇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矛头指向“牛鬼蛇神”。“牡丹仙子”自己都说是“狐狸精”了，那不是“污泥浊水”又是什么？挂牌子，大弯腰，身背一串破鞋头子游街，成了家常便饭。好在“螺牛”早已进城了，大人只能豁出去了。师傅心疼妻子，写信问吴牛怎么办。

吴牛要给自己的一个高小同学——县城的造反派头头，写信反映真相。心里底数不大，找“老班长”商量。

“老班长”说，偷吃蟠桃的猴子不能喊冤，只能敲边鼓。那仨没吃着桃子的徒弟，就不该背黑锅了——影响人家找对象嘛。他们应该站出来洗清自己，去县里说明真相。这一路得师傅隐蔽组织。第二路是那个长舌妇，让师母秘密找她，请她拿出良心说真话。大鸣大放大民主，真人说真话无罪嘛。第三路，由堂叔请些可靠的贫下中农，领着前两路人马一起进县城，找那个造反派头头申诉。第四路才是偷嘴猴边鼓，给造反派头头写封信。意思是，预防青年被腐朽思想侵蚀，大方向正确无疑。但是，社教工作队里的个别人，显然为抬高自己无中生有、无限上纲，编造了一份骇人听闻的假简报。吴牛是在师傅师母培养下走上了革命道路，成长为革命军人，入了党，当了干部。培养者是我党的基本群众，怎么成了阶级敌人呢。

“钢铁长城”不可动摇；革命军人旗帜鲜明；贫下中农明辨是非；受害群众值得信任。文革的主要斗争目标是“走资派”，不允许转移斗争大方向。造反派头头一查，简报的制造者正是县委的一个副部长。于是，“害人虫”被揪了出来，戴着“混进革命队伍的变色龙”高帽子，挂着“迫害革命群众的阴谋家”大牌子，到“狐狸精”被批斗和游行示众的所有场合，挨了斗，下了跪，认了罪。罗珂堂而皇之的露了脸，还成了生产大队革委会委员。

表叔来信说，罗珂说她与吴牛相处两年半，这辈子没白活。师傅也说，他这辈子就佩服吴牛一个人，盼望下辈子还给他做师徒。

吴牛二十八岁那年，母亲病重，不得不回家探望。老娘弥留之际，一定要亲眼见到儿媳妇进门。堂叔受亲戚之托，介绍了一位公社中心小学的女教师。为了安慰奄奄一息的母亲，吴牛不得不答应。奇怪的是，第一眼见到比自己小五岁的女教师，心里那根久枯萎十年的情爱神经立即被激活。答应得很爽快，很情不自禁，甚至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公社革委会又给部队发电报，证明女方政治品质没有任何问题，请求上级尽快批准吴牛结婚。

母亲奇迹般地精神起来，接受儿子和媳妇拜了高堂。

洞房花烛夜，吴牛才知道真相——新娘是罗珂所有亲戚中，脸型、身段和脾气最像她的亲外甥女。她俩眉宇间都有一颗痣，位置和大小相差无几。区别只是一个鲜红，一个黑亮。

罗珂认字不少，写字不多。吴牛的来信她都反复读，从字里行间感受那颗心。从没给吴牛写过信，有事靠吴牛的堂叔转达。她知道吴牛十年不联系女人，知道他当了连长还不找对象，便托堂叔介绍外甥女。她知道这桩婚事肯定能成，因为“螺壳”和“蜗牛”心灵相通。八月十五那天，托人给新婚夫妇送去一架炕琴柜。柜子里有一瓶酒，一只酒盅，一笸箩五香花生。吴牛捎回从边疆森林采的一只形似牡丹花的灵芝，一包人工养殖的人参。两个人仍没见面。

第二天早上，新媳妇端着红枣花生粥孝敬婆婆。老人安详地闭着眼，再也没睁开。

婚后第二年，吴牛的连队开赴边疆。在保卫珍宝岛战斗中，连队完成任务出色，连长却丧失了劳动能力和男人功能，被定为一等伤残军人，安置在省城休养。媳妇年轻，又没有孩子，深谙无性婚姻痛楚的丈夫反复动员妻子离婚再嫁。经过十一年的不懈努力，最后认了个弟弟替他服侍媳妇。那人是吴牛去农村接兵的时候亲自挑选的通信员，比他小十二岁。他俩同吃、同住、同训练、同劳动、同娱乐一年之后，又一同负伤、一同住院、一同休养。通信员的人品很好，伤残等级比吴牛还高，男人功能还正常。

吴牛对他的“老班长”说，如果不应征入伍，“蜗牛”一辈子也不会离开“螺壳”。做了两年半木匠徒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成熟健康的男人和女人，都不能没有异性的爱，就像不能不吃不穿一样。爱是生命的一部分，主要靠情感支撑。爱不能太自私，不能让自己爱的人遭受无爱的折磨。这在十七八岁的人心里可能模模糊糊，过了不惑之年的人就应该明白了。如果真爱一个人，就得一心想着对方，得让他（她）得到爱，让他（她）活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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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的卡”端起茶杯，说故事讲完了。

“助力三轮”问，那位木匠师傅还健在吗，罗珂呢？他们的大女儿似乎就在本地，她知道师兄的现状吗？那个小螺牛——罗妮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吗？

“黄的卡”说，木匠师傅过世二十多年了。罗珂还健在，一直没离开宁静村。她说她离不开她的木匠院儿，一直住在那个东屋里间。她说她在那住夜里能做好梦。吴牛的师妹已经从医院退休了，返聘为专家组成员。她以前曾多次要接母亲进城，老人再三拒绝。去年不得不来，是因为年事已高疾病缠身，当地的医疗条件差。去年有人单独找罗妮到医院病房，认了记忆中不存在的亲生母亲。这事她似乎能告诉丈夫吧。

耄耋老人无法再现“白牡丹”风采，眉宇间那颗痣却依然惹人注目，依然鲜红明亮。老人伸出颤抖的手，摸着魂牵梦绕的小女儿，说：“我的小心肝儿就出生在这家医院。记性里不知道有亲娘，长记性以前吃的可是亲娘的奶。断了奶就离开宁静村，娘的心都碎了。你这亲妈算不上个好女人，让你姐夫领着去见个好男人吧！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血脉传承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叫他一声爹吧！这是为娘的最后心愿。”

“助力三轮”是头一回听这种故事，却似乎早已知道故事中的若干事件。他主动要求听故事，一是印证一下已经知道的事，二是想再仔细感悟一次人间情爱的内在意义。

“黄的卡”说，人间之情千姿百态、无奇不有。男人和女人，年轻人和上年纪的人，都有自己的情和爱。什么情爱值得歌颂，什么情爱平平常常，什么情爱应该摈斥，不同人有不同观点。这个故事里的情爱应该得到几分褒奖、几分贬斥，这种特异情爱与人的素质、性格以及所处的环境有什么必然联系，只能留待以后仔细考量和品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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