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托鸿信自海上来(1/1)

夜静声阑,坊上响起更鼓,三更天。

占地偌广的相府大院灯火俱灭,一片安宁祥和,微风中,屋檐下风铃发出清脆声响。

只有西北角三层余香小阁内,一点昏黄如豆。

曼妃嫣静静伏在书案前,纤美白净的柔荑握着一支玉笔,在桃花小笺上写下一行行娟秀小楷。

透窗的月光似一层轻柔薄纱,披在她身上,浑身说不出的妩媚。

花莺儿走到她身后,将一条淡粉色披风裹在她身上,拉紧书案旁的茜纱窗。

小心翼翼揭开灯罩,用手里细长银针挑挑蜡烛,“光线太暗,当心瞅坏眼,小姐还要抄到几时,都三更天了。”

曼妃嫣轻柔抬起小脸,烛火晃得她莲萼脸柔魅无比,桃花水眸看着她微微一笑。

“爹爹自宫里取出一本《楞严经》给我,这经文如此珍贵,我要多抄录几份,送给菩提寺的空云禅师,也算为我母亲祈福吧,希望她在那一世能好过一点。”

花莺儿伸手轻轻搭上她肩,“小姐,你真孝顺,夫人能有你这样的女儿,也算上天待她不薄。”

曼妃嫣轻轻叹气,手中细羊毫蘸点墨汁,继续书写下去,“若非决意生我,母亲也不会早早就去。”

没再说下去,一双漂亮眼中盈盈欲泪,拼命含着,不使滴落在桃花笺上。

花莺儿抬头望眼窗外,黑漆漆的,只见风动树摇,剧烈一晃。她有点好奇,上前打开窗,朝外头望一眼。

恍惚间,似乎见一个人影自粉墙上跃出,以为自己看错,她抬手揉揉眼。

就在这时,一只飞蛾自窗外扑入,也许黑暗中被这屋内一点火光吸引,朝那灯源飞去。

曼妃嫣抬头正巧看见,惊一跳,忙伸手拿起灯罩,盖住灯烛。

飞蛾一头扎在灯罩上,身形在气流中颠簸两下,振动轻盈的翅膀,绕着透亮的灯罩飞旋。

曼妃嫣唇角向上一勾,甜甜一笑,对那飞蛾说:“小家伙,真该感谢我,我救你一命。”

花莺儿回头看到,笑:“我怕你眼瞅得疼,就没及时将这灯罩罩上。”

曼妃嫣瞧她一眼,“佛家有云‘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念念不离善心,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一点道理没错。还有我们经常喝的热茶,也要盖上杯盖,这样就不会无意中伤害到一些小生命了。”

花莺儿轻笑,“小姐,你心地这么善良,以后谁要是娶到你,那还不得爱不释手?”

曼妃嫣脸带笑意拍开她手,“说这话,也不嫌害臊。”

花莺儿笑着坐她对面,从桌面拉过她手,认真,“小姐,你今年十五岁,说起来也确实该为自己考虑了。”

曼妃嫣脸上微微一红,低下眉头,水汪汪的双眼盯着桃花笺上自己刚写下的字迹。

花莺儿看出她脸上羞赧,声音微微一低,显得郑重无比。

“你没看二娘成日急得跟什么似,日盼夜盼要给二小姐寻个好人家,甚至在诸位皇子中挑门皇亲。二小姐她有亲娘,自然会为她张罗这些,姑娘家不必自己出面,也免去脸上害臊,可你就不同。你无依无靠,只有一个爹爹,但男人毕竟不懂女孩儿心思,未来这门婚事到底能否称心如意,那可难说,但这毕竟涉及一辈子,不得不早做打算。”

曼妃嫣心中微微一叹,竟觉从未有过的惆怅,叫她一个女孩儿家,如何能开得了口,为自己的终身做打算?

花莺儿见她脸色黯然,嘻嘻一笑,勾勾她白嫩小手,“在诸位皇子中,小姐有没中意人选?”

曼妃嫣叹口气,幽怨眼眸望向她,“从未考虑过这些,你现在突然问,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花莺儿轻轻一笑,“我瞧着,六皇子好像一直对你很有意思。”

曼妃嫣看她一眼,没作声,双手嗫嚅地绞着衣襟。

花莺儿又笑,“那位高公子呢?”

曼妃嫣诧异抬眸,脸色微显尴尬,“我也才见人家两面而已,怎就好谈及婚姻?”说着嘟起小嘴。

花莺儿哈哈一笑,“看你这样,是在害羞?”

曼妃嫣扭捏站起身,“我不想同你说这些,人才大了几岁,却越来越不知害臊。”

花莺儿眉眼尽是笑意,觑着她,“不抄经文了?”

曼妃嫣瞥她一眼,没有接应,走到塌前开始解衣,将一条褪下的黄衫转身挂在屏风上,低眉喃喃自语,“也不知今晚会不会又做那个可怕的梦?”

花莺儿走到她身后,伺候她换上睡衣,服侍她躺好在塌上,将一锦褥盖上她身,坐在榻边俯身在她耳边道:“没事,不用担心,有我在你身边,你要害怕就叫我。”

曼妃嫣抬眸悠悠望着帐顶,“每个夜晚梦到他,我都会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上一笔,希望今夜他不要再出现在我的梦里。”说着,打了个哈欠,微微闭眸。

花莺儿拿起扇子为她轻轻摇着,看着她渐渐入睡。

她起身从抽屉拿出一个本子,只见本子上自右顺到左,写下许多日期,日期后都有记录。

自小姐记事以来,她梦到那个男人,都有九十七次之多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皱眉想想,她想不通,又将本子放好在抽屉里。

次日天明,花莺儿早早醒来,叫醒曼妃嫣,拉她到梳妆镜前打扮好。

丫鬟阿碧过来说,“老爷叫大小姐到前厅,夫人也在。”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所为何事,心怀忐忑,牵着手从后园来到前院。

只见十几名健壮汉子,从相府大门到大堂,顺着甬道一路鱼贯而入,每两人挑一个大红木箱子。

两人走入大堂,只见明净地面已摆满许多大红木箱,曼祝德和张氏笑呵呵走来走去。

张氏更是用手里绢子,这边抹抹,那边扫扫,看起来掩饰不住的喜悦。

曼妃嫣莫名,看花莺儿一眼,她也是两眼放光。

曼祝德看到大女儿,忙向她招手,“妃儿快来,看看这些好东西。”

此时正好曼姝嫣也在九名丫鬟簇拥下进门,“爹娘,叫我做什么?”

之后,显然也被大堂上这阵势给吓到。

曼妃嫣走过去靠在父亲身边,张眼望着这些红木箱,“这些都是什么?”说话声音娇软温柔。

曼祝德呵呵笑:“这些呀,都是六皇子派人送来的。”

曼妃嫣诧异,张大眼,“三月前,他不是被皇上派去东巡了吗?”

曼祝德笑逐颜开,“是这么个话,没错,这都是六皇子命人从东海送来的。”

曼妃嫣脸上惊诧更浓,“从东海送来?那不是要走很远的路?”

目光又落在这些红木箱上,外头人还在往里搬,这地上都快放不下了,粗略一数,已经起码二十几大箱。

曼祝德笑容满面,“这六皇子向来如此有心,这些东西他一早到东海,头一个挑好就装运上船给咱送来,一路走水路,你还记不记得过些天是什么日子?”

曼妃嫣恍然,脸上顿时云霞弥漫,没有回应。

曼祝德见女儿低着头,乌黑似漆的倭堕髻上点几朵半粉不白的碎花,显得人物别提多清丽悠扬,尤其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中,尽是羞赧。

他禁不住哈哈一笑,轻轻拍拍她背,“在诸位皇子中,除皇太子,就属六皇子最是翘楚,爹爹一直十分欣赏他。”

曼妃嫣听父亲在耳边如是说,心头突突跳,撩起眼眸,注视这满地红木箱。

一名年轻男子恭敬有礼上前说:“一共二十八箱,全在这里,这是礼物清单,还请相爷过目。”

曼祝德摆手,朱管家上前接过,他笑得很爽朗,“苗将军请上座,还请喝杯清茶吧。”

年轻男子名唤苗晋卿,是六皇子的贴身侍卫。

他礼貌拒绝,“相国客气,末将还要赶回东海复明,就不叨扰了。”

曼祝德手捋髭须,笑道:“六皇子他远在东海巡察,为圣上排忧解难,心底还记挂着老朽一家,老朽实是感激不尽,还望苗将军回东海复命,请六皇子保重身体,待他回京之日,老朽为他接风洗尘,以作答谢。”

苗晋卿轻轻一笑,“末将定为相国传答。”

送走这些前来送礼的将士,曼祝德命人清点礼物,二十八只红木箱齐齐打开,登时光盈满室,彩绣辉煌,各种珍奇之物,应有尽有。

张氏和曼姝嫣瞠目结舌,几乎被这大堂上的珍宝晃花眼。

明珠、珊瑚、海贝、红螺,俱是东海珍品,在这京师中都实属罕见,除海洋珍品外,还有胭脂水粉、钗环手饰、锦缎云绸等妇女所用之物,以及男子的玉带、折扇、把玩之物也应有尽有。

花莺儿掺着曼妃嫣手臂,心中激喜不已,转眼向她微微一笑。

“小姐,六皇子还真是有心呢。”低声说着,向她眨眨眼。

曼妃嫣嫣然一笑,眼眸盈盈。

张氏拉着曼姝嫣在这些箱子中间转来转去,双手不是捧起珍珠,就是抱起玛瑙,但凡看见好的,就往自己脖子手腕上挂,一幅爱不释手的样子。

张氏笑着走到曼祝德跟前,“老爷,我能不能挑些给姝儿,这些东西可真漂亮。”

“喜欢就拿去。”曼祝德笑呵呵,转手拉住曼妃嫣,在她耳边低声,“六皇子心意,女儿你该明白,拿些分给你母亲和妹妹,不介意吧?”

曼妃嫣见张氏走远,才低声浅笑,“当然不会,这么多东西,我一人也用不了,再者说,这些是六皇子以父亲名义相送,我不好贪功。”

曼祝德抚摸她柔软秀发,“你真是个懂事体贴的好孩子。”

两人对话刻意压低,张氏母女并未听到,只是欢欢喜喜给自己挑东西。

花莺儿却在一旁努努嘴,看起来闷闷不乐、郁郁不欢。

六皇子为人聪颖,自然不令相府他人不乐,但到底是看在小姐面上才送的这些礼,却被张氏和曼姝嫣先行一步挑挑捡捡,但两人俨然并不知实情,六皇子也向来表露得不明显。

这才是让花莺儿感到郁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