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1)

城南别院, 居住着此次来到京城的南诏使团。

“郡主昨夜行事,是否操之过急!”说话的人是本次南诏使节,此时脸色难看, 显然对郡主的突兀行为不满。他甚至疑心, 郡主是不是生了异心。

“过急?我们到了京城的几日, 想了许多法子暗中联系顾辰飞,全都被他无视了。毅王府行事小心, 他的叔叔姑姑虽乐意和我们交好, 却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前天我只好亲自登门, 可都不奏效。”珞嘉郡主冷笑说:“你以为要有别的法子, 我愿意如此?”

南诏使节当时不在场, 是听了侍女传来郡主用私情诬陷别人不成的事情,大感丢人。如今细想, 珞嘉郡主的行事,算是急智了。他嘴上却不肯服软:“和亲一事虽未谈妥,却有了几分意思。我们还可以用这个法子。”

“可近几日同中原朝廷所谈的事情,你心中应当有些成算。就算和亲, 我不会被允许嫁入皇家,也不会嫁入毅王府。他们防备我们,可严实呢。”珞嘉郡主不屑道,她早已明白众人的态度, 所以当时的她,才想着让众人误会顾辰飞和自己有旧。

“如今都失败了。”南诏使节心里冷笑:“我们接近不了毅王府,该怎样调查他的身世?”

南诏各部常年争斗, 刚建立的时候,南诏王的位子是由各部推选,后面的王,便是此人后裔。就这样过去了许多年,上一代的吉庆王爷,趁着南诏王年幼,凭借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将各地大权总揽于一人之手。

那人便是顾辰飞的外祖父,而如今的吉庆王爷,像他的父亲一样,野心勃勃,无视了做了一辈子傀儡的南诏王,继续把持着南诏朝政。

去年初春时节,南诏王身体老弱,疾病缠身。吉庆王爷便从南诏王的后代中选了一个年幼的男孩子,想要扶持他继承南诏王位,自己则继续隐藏在后面,操纵一切。

而小傀儡的母族,正好同珞嘉郡主家有仇怨。

小傀儡上位,若是想做什么,吉庆王爷多少要给些面子。不想自家日后被报复,珞嘉郡主的家人各种打探,得知了二十年前,如今的吉庆郡王,曾经见过一个汉女,汉女一生未嫁,却有了孩子。几经打探,那人便是顾辰飞。

南诏的王爷竟然将自己的儿子托付在了毅王府,这一消息,让珞嘉郡主的家族都感到了震惊。他们在小傀儡即位前,极力促成了这次出使,派珞嘉查明顾辰飞的身份。

若是真的明了,珞嘉郡主的家族既可以选择告发吉庆王爷与中原人勾结,又可以选择同吉庆王爷结盟,自己嫁给顾辰飞,保家族一世平安。

珞嘉郡主身负家族重任,时间有限,便道:“毅王夫妇根基很深,在京城中,无人感动。顾辰飞的周围,本来是没有软肋的。可从昨夜能看出来,他对他的妻子,用情颇深,派人去调查他的夫人。”

“是。”南诏使节答应道。

皇宫,太子陈襄一早便去给皇帝请安。

“起来吧,昨夜晚宴结束后,发生了何事?”皇帝当晚便听闻了此事,事涉重臣之子和敌国郡主,自是要询问一番。

“珞嘉郡主大约是一曲倾心,竟当众构陷于毅王世子,想借此嫁入毅王府。儿臣当时在场,见争论不休,担忧日后困扰顾世子的名声,便让二人分辨,还了顾世子一个公道。”太子陈襄说道。

皇帝听了,觉得好笑,又问道:“最近你带着鸿胪寺和六部官员,同南诏人谈判的如何了?”

“南诏国依旧坚持与之接壤的六个州县,是他们的土地,可我朝百姓居住数年,更有官兵部署,儿臣自是寸土不让。”太子回道。

皇帝微微颔首:“对和亲一事,你怎么看?”

“南诏如今王位争夺,同我朝联姻,是想多些倚仗。若条件有利,我们也可加以利用。只不过异族血脉,须慎之又慎。”太子心中有些盘算,若是和亲,必定先从皇家说起。可南诏的支持对自己来说,用得好算是有些助力,只是有限。最好推拖出去,让皇帝定夺。

“在你看来,谁才是最好的和亲人选?”

“珞嘉郡主大约觉得是毅王世子。”太子恭敬道,却不说出自己的意见。此时,提谁,都显得不合时宜。

皇帝说道:“若是和亲,你娶不得。毅王乃我朝股肱之臣,其子于戎族征战中,颇有战功,终有一日承袭父位,到时候便是你的忠臣良将。他既无意,也无甚必要与异族联姻。”

太子知道皇上颇欣赏顾辰飞,哪怕他不在禁军当值,也会叫进宫里闲聊一番。见他连婚事都替他斟酌,虽是为朝堂考虑,心中却感到烦躁。珞嘉郡主喜欢顾辰飞,若能谈些好的条件,娶了又如何呢。皇帝都没有考虑过,自己并不喜欢太子妃。

但他面上丝毫没有半分心中不满,恭敬应道:“是。”

“先去做事吧。”皇帝道,心中却在叹气,太子好像太过于软弱了些。

太子从正殿走了出去,上午都过了大半,天空中却不见寸缕阳光,心中的愁郁渐渐升起。自己非在皇宫长大,从民间回来,昼夜发奋,才能在朝中事务上,说得上话。

自己的母亲只是民间身份低微的女子,尽管自己做了太子,陛下不过是追谥了一个婉贵人的称号,灵位上的姓氏都不是真的。因为除了皇帝,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可皇帝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冯贵妃一人。

又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太子名号,朝中重臣,都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像毅王爷这样,只忠于皇帝,对自己虽恭敬,可有错都是直言相谏的。像太师赵诚,因为自己做过他的门生,始终居功自傲,想操纵自己行事。

他知道,只有拥有足够的势力,才能使自己,不受拿捏。

望着顾辰飞进了天成殿,太子平复了一下心绪,去往东宫,还有许多折子等着自己。谁料没走几步,遇到了赵太师。

“太子殿下。”赵太师行礼说。他一早要去后宫,去见赵淑妃。

“太师。”太子对于自己的老师,一直很是恭敬。

“殿下觉得此人如何?”赵太师同样看见了进了天成殿的顾辰飞,望着背影问道。

“毅王世子年少有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太子不动声色地说道。

“几年前听他声名狼藉,没想到竟有这般才干。”赵太师笑道。

“年少轻狂,想来也是有的。”太子道。他心中却在想,为什么顾辰飞在顽劣了那么多年后,可以轻轻松松地做了将军。

“倒是听说他娶的夫人,颇有手段,将昔日的浪荡子,整治的服服帖帖。”赵太师不明意味的笑了笑。“毅王府五代尽心尽力辅佐,殿下日后得此忠臣良将,想来也是一段君臣佳话。”

陈襄的脸色却是有些惶恐,“我只盼着太师长命百岁,能辅佐我一世,便是莫大的荣幸了。”

“太子言重,老臣一生一世,必定会尽力辅佐太子。”赵太师见太子对自己依旧恭敬,心中高兴。“不叨扰太子了,老臣先去宫中看娘娘了。”

“太师请去。”陈襄说道,旋即转身,原本温润的眼光,慢慢变冷。

赵太师去看了自己女儿,商量了一番,回到太师府,当即命人喊了赵冉过来。“今日我到宫中,同娘娘商量了你的婚事。”

“孙儿最近事务颇多,无心于婚事。”赵冉道。

“天天都是这句话,你把自己误到今天,到底是有什么正事?能有结一门合适的亲家,找个岳家襄助你重要吗?”赵太师指责一通,便说出今天商量的结果:“苏家的那个小女儿,家世好,听说在家中也颇受宠爱,对你一直倾慕,最近正在寻婿,我命你姑姑,同她母亲说。”

“祖父为何执意于苏家,苏家姑娘对我并无心意。”赵冉自然知道祖父提起的人是苏怀瑾,可在围猎之后,苏怀瑾再也没理过自己。

“我为你结这门亲事,还不是为了我赵家!只要毅王府在一日,我们的威势就跃不过去,你父亲不成事,幸而养了一个你!我年纪已经大了,苏家正值鼎盛,几个儿子也都出息,只要娶了苏家的小女儿,我们两家合力,必定能在太子掌权后,把持朝政。”赵太师说道。

“太子是太子,我赵家不过是臣子。”赵冉凝重道:“祖父曾教我君臣之道,如今为何发此悖逆之言!”

“太子生性懦弱!日后继位,不过是被人拿捏。是我将他从民间寻回,是我让他有了如今的权势富贵,我既然担任他的老师,拿捏他,又如何?”赵太师说道。他一生从贫寒的读书人做起,有了今日的成就,原本是想做臣子中的首位,可始终不能,多年来,已经成了一份执念。本来已经灰了心,却发现自己一个不太起眼的门生,便是流落民间的太子。

他觉得这是天意,失落的心燃起了斗志。

“可我不能如此行事。祖父拖着赵家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却不能如此。”赵冉丝毫没有被祖父的一通训斥威胁到。

“你是自觉有了根基,想同我叫板?”赵太师骂道。

赵冉没有说话。

赵太师简直恨铁不成钢,指着他许久方道:“这苏家的姑娘,你娶也得娶,不想娶也得娶。我明日就让你姑姑,你娘,都去苏家,务必将这婚事定了。滚出去!”

赵冉心中憋闷,祖父一向野心勃勃,如今筹谋着日后架空太子,自己来做权臣,这一番作为,

日后败了如何是好。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像一个人清静清静,却于半道上,遇见了胡莲心。

“冉哥为何愁闷?”胡莲心真切地关心道。

“无事。”赵冉并不想与她多言。

“哎。”胡莲心叹口气:“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有心事了。”

赵冉听着话不像,便多看了一眼,她旁边的丫鬟背了一个包袱。

“你这是?”

“我的病好了。麻烦了冉哥许多日子,原是想当牛做马,报答恩情的,可现在你越发厌烦我,就想着离开,今日是想同冉哥告辞的。”胡莲心面上有几分失落,却是在努力掩饰着。

“你的病才刚好,暂时不急着离开。”赵冉拦道,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冉哥要成亲了,赵夫人一向不喜我,怎好继续叨扰。”胡莲心还欲再说,一阵风过来,她赶忙遮起帕子,连声咳嗽了起来。

小丫鬟忙撂下身上的包袱,帮着小姐拍起背来,好久,才缓过来。

见她身体依旧孱弱,赵冉便道:“好不容易医好的病,现如今春天风大。再多留一个月,好歹等着风停了再说。”

“可你们都厌了我。”胡莲心泫然欲泣。

“不会有人赶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赵冉见她一副柔弱的样子,想她当年是为了救自己,才落下病根,成了病怏怏的模样。无论如何,实在不该薄待她。当下不再像先前那般淡漠,温和地说:“原是我这阵子忙碌,才忽略了你,你可得好生着。”

听到他出言安慰,胡莲心再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一阵哭泣之后,她又同意留了下来。

赵冉又道:“母亲那里,我会同她说,你就先安心住下好了。”

“嗯。”当下无忧,丫鬟扶着胡莲心回去了。

赵冉转身离去,却不小心踩到了一物,低头一看,是胡莲心收拾的包裹,刚才丫鬟只顾着扶胡莲心回去,所以落在了地上。

他叹口气,左右看了看,二门那边有个丫头,瞧着隐约像胡莲心院里的打杂丫头,便过去让人提了包袱,给胡莲心送过去。

还未开口,丫头赶着上来问:“少爷,马车来了,胡姑娘还走吗?”

“不用了。给点银子,直接打发他走吧。”

丫头讨好地说道:“我就想呢,从这里到湖州,可远的紧呢,为什么要坐马车。”

“谁去湖州?”

“胡姑娘啊,我以前听她的丫头说,老家是湖州的。刚才听她们说要回老家,却只叫我去叫马车。”丫头忽然恍然说:“啊,现在想过来,我刚才是想岔了。她们必定是要坐着马车去码头那里,转水路回湖州的。我从未坐过船,差点忘了这茬。”

不对,哪里不对!赵冉想到,她不是当年救自己的那个人。

当年自己陪母亲回乡探亲,可中途祖父急命他回去。他只得带了几个忠心仆人,连日赶路。路过渭水,自己不小心落了水,被河边的姑娘搭救。当时他同姑娘聊了几句,将自己的随身玉牌送给了她,约定过几年来找她。可那个姑娘当时说,自己是京城人,过几年家中会过来接。

“她的丫头,当真说过?”赵冉脸色铁青。

“真的啊。”丫头觉得少爷面色不对,心中紧张,随即道:“去年我约她一起偷着喝酒,她多喝了几杯,便说自己和小姐都是湖州长大,如今却要学这劳什子京城话。我当时不信,她还说了几句湖州话,和厨房那个湖州来的大娘,一模一样,我听得真真的。”

赵冉脸色更加难看。当年返回京城,自己年少,没有半个中用的下人,大了一些,才命人打听了京城在外地乡下寄养的人,可其中没有渭水边的人。

沈瑶月是因着先天不足,在荆州的乡下静养,一开始,自己对她比别人好些,也是想到了当年那个下水救自己的乡下姑娘。

始终是寻不到踪迹,赵冉只以为那个姑娘是被京城富商养在外面的女儿,毕竟她身体硬朗,不像是在乡下静养,只是身份尴尬。

正当他灰了心,一人在首饰店,却撞见一个丫头拿着自己当年托付的玉牌,想要典当,她便是胡莲心的贴身丫头。

看到玉牌的那一刻,他原以为是上天垂怜,让自己找到了那个姑娘,没想到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骗局。

“你想个办法,把那个丫头叫出来,不许多说一个字,只说你自己有事找她。”

“是。”丫头忙去了。

过了一会儿,胡莲心的贴身丫头小桃儿到了赵冉面前。

“赵公子。”

“你和你家小姐,究竟是哪里人?”

“京城人啊,从小在渭水边上长大。”这套说辞,小桃儿记得很牢靠。

赵冉冷冷地看着她:“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不说实话,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你家小姐。”

丫头震惊地看着赵冉,在她心中的赵冉,对自家小姐一直关怀备至,温和有礼,头一次见他如此疾言厉色。她心中虽然有些害怕,可想到自家小姐从来不许自己谈及过去,当下咬牙道:“我没撒谎啊。”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虽不屑于管内宅家事,只消把你交给管家,或者是我母亲,或打或卖,你想想你的结果。”

丫头不怕什么管家,可赵冉的母亲,却是宅院里一等一狠辣的女人。自家小姐平日在太师府里多受为难,若不是赵公子一力维护,早就被扔了出去。她老老实实地说:“湖州人士。”

赵冉吸了口气,走到了胡莲心的院子里。

胡莲心刚才咳嗽成那般样子,却见方才赵冉没有像以前那般亲自送自己回来,不免心中失落,正要躺下休息,却看见赵冉过来了。

“冉哥。”

赵冉心中情绪激烈,面上却同往常一样说道:“咳嗽好了,我刚才命人请了大夫,待会就过来了。”

“不必麻烦了,已经好了。”胡莲心柔弱一笑,带着几分羞怯。

“不用就好。”赵冉道:“我刚才忽然想起了以前,我们俩在渭水河边初见的时候。”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冉哥竟都记得。”

“对啊,每一天,我都不会忘。”

“也就是冉哥这样的人,才能将微不足道的小事,记这么多年。”胡莲心以为他又要提起当年的善行,忙谦虚道。

“救我的那个姑娘,是京城人,被父母藏匿在了西北乡下,在那边长大。”赵冉说道:“你告诉我,你因为重病发烧,过去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冉哥这是什么意思。”胡莲心觉得哪里不对。

“你的玉牌,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当年冉哥送我的啊。”胡莲心心中紧张,面色却不显。

“你明明是湖州人。”赵冉眼神犀利地盯着胡莲心,在她眼神中,发现了一丝慌乱。

本想继续说谎的她,因为一瞬间的惊悸,避开了眼神。

“你为何骗我?”赵冉怒道。

胡莲心为了保密,一直不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情,从来都是附和赵冉的说法,如今东窗事发,她很快猜到了原因所在。她抿着唇扶着桌子站起来,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我从没撒谎,我当时快要死了,只剩一个玉牌,便让丫头去当了。是你跑来说我救过你,承诺了我许多事情。我病了许多年,记忆早已混成了一团,当时哪有力气分辨。后来,我喜欢上了你,纵有疑心,也以为是上天给我们的缘分,便不多想。”

“原是我的罪过了。”赵冉怒极反笑。他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她利用来看病的,她的话,她的委屈模样,现在半点都不入心中。

他心中只剩一片寒凉,一眼都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你走。今天立刻就走,从今以后,都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生气地离开了胡莲心的院子。

“小姐,怎么办啊小姐。”丫鬟小桃儿哭道,她没有想到,自己在酒后的一句话,让小姐瞒了这么久的身世,直接暴露。

胡莲心倒没有多慌张,只是平静地用手绢擦干净了眼泪,说道:“太师府能说得上话的,未必只有他赵大公子。”

她因着一块别人的玉牌,来到了太师府,依靠着他们的钱财,医治了重病的身体。也能依靠着太师府,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对她来说,世间的人,都可以作为自己的借力。至于真心,那是半点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