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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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想一早去机场接人了,听她说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她在说到这个“极”字时,特别加重了语气,林飞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如何重要”,她只微微一笑。林飞问,那你要用车么?李想说公司里有车呢。林飞笑说,那你赶快出门吧,别误了时辰。(其实他想早些摆脱她。)

李想确实很爽快地走了。但在七点半的时候,她突然来了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天哪,你在哪儿?她问。

我在家里。林飞说。

公司的车在路上抛锚了,飞机八点就到了......惨了。

那怎么办?你们公司有其他车么?

其他车这个高峰赶来已经来不及了,老总让我先让自己的车救个急。所以,你开车送我一趟。

这......我正要去上班呢。

跟你领导请个假不行么?就说你拉肚子去医院了。

可是我没有拉肚子。

晕,你是木头么?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可是其他车可以直接去机场接人,为什么一定要你去。

老总派的任务,说一定要我接。这很重要,你懂么?

我不明白......

你要明白啥?送我一趟就是了。飞机八点就到了,八点半咱们就能接上人回程,你到单位最多九点十分,迟到半个小时之内而已。

你不能打个的士么?

天哪,这种高峰时期,到哪儿去打的?

可是我得上班,今天单位里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做。

要做什么事?

报表啊什么,一大堆。

能放到明天么?我知道你们单位的效率。李想比林飞更了解这些国家单位的流程和工作量。

可是......

天哪,林飞,我很少向你提要求,如果我自己会开车的话,我一定不会靠你了,可是今天只是个小小的要求,你还推三拎四,今天算看清你了!李想喉咙扯高了几个声调,她有些生气了。

林飞开始后悔自己竟没有想到一个很好的理由来应付今天早上的李想,她突然的提议让他手足无措。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他怕再说下去,李想会深究今天他真正的目的,他只得软下来,安慰自己,如果现在出发,去机场,最快半个小时,接上人回城里,自己再去幼儿园,如果顺利的话,九点二十分左右可以到。运动会九点半开始,应该还来得及。

好吧。你等我下。他妥协了。

他出门之前,想先给白惠芬打个电话,但拿起手机又犹豫了。小志一定早早的拖着妈妈带他去幼儿园吧,所以此刻她应该正赶往幼儿园的路上,骑电动车接电话不安全,等下再联系她吧。他这么想着。

林飞确实赶在八点半之前带着李想到了机场。

但到了,他便后悔了。

因为飞机被告知误点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十点半之前,他们根本接不上这位重要的客人。

李想泰然自若地坐在到达大厅的长椅上,他却心神不宁,坐如针毡。

我得先走了,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走?李想瞪大了眼。

是啊,我得回去上班。我们刚刚说好的。

你不是已经向领导请过假了么?

可是,我九点半之前必须赶回单位。

为什么你九点半之前必须赶回单位?

我今天有一位重要的客户要来。

你意思是把我一个人扔在机场?

我的意思是,你和你的客人可以打的离开机场。

可是你既然来了,再等会儿不行么?

可是,我单位里有重要的事,就象你有重要的客人一样。

你意思是觉得帮我一次,影响你的工作了?

其实本来我不来也没有关系不是么?这毕竟是你工作上的事......

我的工作与你无关是么?

你扯远了。

今天这位客人很重要,老总特意吩咐的,一定要我亲自接到他。

是的,你的工作很重要,但我的工作也很重要。

你这是在责怪我么?

我只是觉得,你贬低了我工作的神圣感和使命感!

林飞语气有些重了。他觉得自己送李想来机场,根本就是个错误而且****的决定。

李想低头沉思了下,抬起头时表情变作忧伤。

林飞,你在骗我吧。

我?我?我为什么要骗你,我骗你啥?

我感觉你有事瞒着我。

李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柔弱的,每当她开始柔弱的时候,却是杀伤力极强,总是给人一种伤害她的错觉。

林飞无语了。

他觉得很奇怪,早上的事明明是李想莫明生出事来————私车公用,现在却怎么感觉是自己错了?自己错在哪儿?他有些糊涂了。

可是他能说实话么?他如果说了实话,李想可能更会没完没了。有时候,一个谎言形成以后,就需要有更多的谎言来收拾残局。他现在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你走吧。李想淡淡地回了句。再无表情。

他傻在那儿,看着一言不发冷漠如水的女人背影,觉得这份沉默后面隐藏着巨大的能量积蓄没有爆发出来,反而让他徒生一股凉意。

事实上,另一股更深的凉意开始弥漫全身。

他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李想今早的行为,是计划好的!

人的思维就象细菌,但凡有了开头,就会肆无忌惮地漫延开来,除非有另一个念头强势地代替它,否则你永远不能忽视它的存在。

林飞只觉得头有些晕乎乎,满脑子都是这个声音在乱窜:她是故意的,故意的!

他站着,朝着班机预告屏毫无神采地呆呆看着,看着那些数字和文字一串接着一串跳跃闪烁......

终于,他清醒过来。因为李想不知何时已经把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四目相触,熟悉的眼神却已掺着某些陌生。他心一抽,嘴里却不知不觉地吐出话来:好吧,我留下。

说完,他便默默地坐下,再也不语。

李想终于忍不住从身后探上来,打量着他的脸,他嘴角只淡淡浮起一个惨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将它调成关机的状态。

李想其实真不是故意的。

她虽然知道今天林飞要去参加亲子运动会,虽然心里有些不太平,但她本来什么都不会做。

可是,她真没料到会遇上这些巧合,真没料到老总逼着她非得接上这个重要的客人。她知道老总是在考验自己的忠诚和办事能力,她作为一个正处于上行阶段的事业女性,深刻地明白,在老总这里,只有“会不会”“能不能”,没有“该不该”“对不对”。你不做,自然有其他人可以代替你,你说no,就代表你的前途到此结束。

林飞能明白么?

她一直以为他是明白的,可是,后来她知道,他并不明白。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这个竞争残酷激烈的地产圈,这个充满金钱和权益交易的地方,要立足有多难?

她在无数个忍辱负重的夜晚回到家,将那些本来应该流满面的液体生生地咽回肚子,努力展现出一个平静的状态,只想不给林飞增加压力。

她相信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是————林飞还是不明白。

其实,她真的是想让他立即走,但看到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只在那么一瞬间,?心里便涌起无数个不平不愿和不甘。

特别是当她在他手机里看到“老婆”那两个扎人的字眼以后,这片阴云似的东西,一直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只遇到那么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情节,便突然爆发了。她突然很想把真相揭开来看一下,看看隐藏在下面的林飞到底是怎么样的?她突然异常厌恶看到他为了白惠芬说谎的样子,即使她明白他是情非得已。

她就那么自然地象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台词一样,冷漠并且毫不讲理地说出:你留下。然后,她看到了林飞的焦急,愤怒,和不情愿。然后,那片阴云便更加浓密厚重,象是一块大石头,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喘不过气来。

她望着沉默的林飞,知道他的沉默是向自己宣战,但她又不愿意求饶,她一直在想,若是林飞直接和她说明真相,她恐怕真的会放他走。

但,现在。

唉,现在......

有时,我们迈开一步,就不得不继续迈下去。命运就象那股神秘的不可测的隐型力量,默默地在背后推动着我们向前走,告诉你,一切都由不得你选择。

正如此刻的李想,由不得她踌躇也好,后悔也好,在接上这位重要的客户以后,接下去发生的事,她只得用“骑虎难下”四字来表达。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林飞驾着车载着这位姓王的投资商到了公司的时候,老总竟就站在大门口迎接,接着,老总便“热情”并且“自然而然”地与林飞打了照面,以充满激情和发自内心的真诚语言,感谢他为了爱人的公司奔波所作出的巨大牺牲,他代表全公司的人向林飞表示无以复加的感谢之情,并盛情邀请林飞到“公司食堂”吃饭。

林飞当然是拒绝,但已经进了公司的地盘,老总哪里会放过他?在比五星级饭店还要豪华的“公司食堂”的硕大包厢里,老总对林飞的热情远远超过在座的任何一位,甚至让人怀疑,今天到底是为了那位王客户接风,还是为了招待林飞这个重要的客人。饭后,老总硬塞上一个“小礼物”,那是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名牌钢笔,“林主任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这笔绝对配合你的气质。”老总说。

在这一刻,李想终于明白,今天上午的整个接送事件,全是老总安排的局。

什么抛锚,误点,本就在老总的计划之中,为的就是把林飞拖进这个局。因为公司现在进行的项目遇到了一些麻烦,急切需要他作为建设局公务员的打点,尽管李想曾多次向老总表明林飞不愿意“下水”的意愿,但事实上,老总早已暗暗吃准了这着棋,他已经下定决心,并通过这种半软半硬的方式,来“逼”林飞就范。

李想的心里如浇了盆十二月的冰水,冷得彻头彻尾,她知道老总在地产界是出了名的老奸巨滑,也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使一些手段很正常,但她没料到的是,老总竟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对她也下套!把自己生生拖进欺骗爱人玩弄爱人的圈套,还有口难辩!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俨然成了他的帮凶,她就被绑上那个命运的车轮,不自觉地向前向下跌跌撞撞地滚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僵在那儿,望着林飞的脸,看到他脸上充满讥讽和厌恶,仿佛在说:李想,你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你连自己的爱人也可以下圈套,你为了自己的事业和发展,竟然不择手段!

她知道,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已然成为二人隔阂的开始。虽然不是她成心所为,但与其说是自己失误,还不如说是天意。

天意,呵呵,真是天意。

她脸上辣辣地痛着,如挨了一巴掌似的,但她能说什么呢?她连为自己辩解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林飞关上车门,漠然地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连一声道别也没有,绝尘而去,她望着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点,只觉有一股力量,将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拉,直到毫无知觉。

“哟哟,还看着哪,这小两口真是恋恋不舍。”老总胡海天从背后出现,笑眯眯地调侃。

她生硬地转过身,努力藏起心里的那份不安,对老总“嫣然”一笑。

“阿飞是个好男人,嫁了他你可有福了。呵呵。”

“老总抬举。”

“嗯,我挺喜欢这小伙子的,改天一定约他一起到我的会所吃饭吧。”胡海天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