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刺杀(1/1)

废东宫的诏书已写好, 陈于案上数日, 却始终没有印下玉玺, 公之于众。

皇帝每每端详此诏,便会心生疑窦。

络儿当真会反吗?此一切, 莫非全是旁人的阴谋?

这般反复叙说, 心间亦会有所动摇。久而久之,便想要将这已起草罢了的诏书尽数毁掉。桌案旁点有烛火,他便将丝绢凑至了火芯旁。但焰芯一摇,他陡然又想起过去十数年的往事,欲烧掉诏书的手就此僵住。

他有多少心虚, 待李络便有多少疑心。

再三犹豫, 终究是没能毁掉旨意。

“父皇。”大皇子李淳的嗓音,自帘外传来,“您心思忧烦, 已有多日。如今恰好天晴雪净,不如出门一赏冬景罢。”

皇帝正是心烦意乱之时, 闻言便拂袖而起,道:“也好。”

虽说只是赏雪, 但皇帝近来疑心重, 身后亦带了不少太监随从。而李淳却一切从简, 只带了一个年轻太监。

父子二人跨出殿外, 门前正是一片白雪皑皑。放眼望去,纯白之色压于琉璃瓦上,尽显贞洁之姿。纵使已心烦数日, 甫一望见这片冬日风光,皇帝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还是往年好。这等美景,便该去后宫坐坐,看年轻宫妃在梅树下打闹。

“去御花园看看吧。”皇帝负手,对身后的宫侍说道,“虽不知有没有什么花,但兴许是能看到不错的人的。”

苗公公为皇帝拢了拢黑羽的大氅,笑道:“御花园中有几支新梅,如今刚长了花苞,正是俏丽的时候。”

皇帝闻言,难得地笑了起来:“刚出花苞,有什么看头?一园幽梅齐齐同绽,那才叫赏心悦目。”

李淳道:“所谓‘冰骨清寒瘦一枝。玉人初上木兰时’。一枝瘦梅,也未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听了,点点头,淡淡道:“嗯,也是有理。这句诗朕听过,有那么几分意思。”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下了玉阶,向着御花园行去,身后宫娥持香炉玉钩,长长一列,浩浩荡荡,甚是热闹。皇帝慢行几步,不免又想起烦心之事,叹道:“虽已派军前往近北,可终究不知洪致庭到底欲如何,络儿又身在何处。”

李淳低声安抚道:“父皇不必烦忧,您有龙相护佑,理应事事化吉。至于太子,谋逆不孝之徒,迟早为天道所诛。”

皇帝听他言辞,眉间颇有些不快。就算如今流言纷纷,他也不想尽信。只是李络始终没有书信递回解释,难免叫他犹豫再三。

若是无心谋反,那缘何连一封书信都无?莫非,是连人带马被扣下了不成?

皇帝正在心中踌躇,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惊呼,有宫人脚步踉跄相撞,又有宫女惊声尖叫。旋即,便是一声“陛下小心!”

皇帝愕然,重重转身,但见一名太监手现寒光,直直朝自己刺来。

“报效太子殿下,在所不辞!”

这太监如此大吼一声,将泛着银光的刀刃刺向了天子,于众目睽睽之下行刺。

“有刺客!”

“保护陛下!”

“陛下小心!”

喧闹的喊声,于一时杂七杂八地涌起。原本井然有序的宫人,顷刻间乱做了一团,如失了头领的鱼群,无头苍蝇似地乱转着。

皇帝僵立片刻,喉头动了动,欲躲开可年迈的身子却不大听使唤,只得寄希望于那些护卫。余光瞥见侍卫们已涌了上来,心底燃起一二分希望。

下一刻,皇帝便听见“噗嗤”一声响,原是李淳横在了他面前,将刺客的匕首以身躯挡住。

“淳…淳儿!”皇帝大愕。

“父皇,您无事吧?”李淳的手臂挨了一刀,血色顿时从衣袖上浸出,染红一片。他咬牙捂住手臂,怒道,“来人,还不速速捉拿太子派来的刺客!”

护卫们一拥而上,朝着握有匕首的太监涌去。大抵是见得刺杀无望,这太监反手便将匕首抹向喉间,决然一划。

飞血乱飙,染红了大理石的台砖。在宫女的尖叫声里,这刺客已重重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侍卫大步上前,翻过了刺客的尸体,伸手探了探脉息,报道:“大殿下,这刺客已死。”果不其然,刺客双眼虽圆睁,但面色青紫,浑身血迹,早不可能有生迹。

皇帝太阳穴突突狂跳,心有余悸地盯着刺客的尸体;好半晌后,才勉强静了心。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皇宫之中,竟敢行刺于君王!这是何等大胆,何等谋逆之行!

怒意涌上来,令皇帝心肺俱焚。他颤着手指,指向倒在地上的刺客尸身,哆嗦道:“查,去查!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如此手段通天!”

宫女之中有二三晕厥者,却也有几个胆大的。其中之一虽裙角沾血,却仍怯怯说道:“这…似乎是大殿下所携的宫人。”

皇帝微愣,望向了李淳。

李淳皱眉,捂住了臂上的伤口,露出痛苦的神色来:“什…什么?!竟然是我的侍从…”

皇帝原本的疑心,在瞧见李淳袖管上大片的血红后,便些微地消散了。他抚了下狂跳不止的太阳穴,低声沙哑道:“先叫太医来,给淳儿处理伤势。”

刺客当前,李淳却不管不顾地挺身而出,丝毫不惧性命安危。恐怕,行刺之事与他无关。反倒是李络……

皇帝的表情略略扭曲起来。

李络到底还是在记恨着他吗?!

“严查此事,叫侍卫来。”皇帝的声音一片冷寒,“朕要回书房去。”那封废太子的旨意,早该印上玉玺了!

李淳见状,微微一躬。

恰在此时,一名宫人匆匆穿过落雪的小径,向着皇帝而来。乍瞧见地上的尸体,宫人僵立了片刻,面泛菜色,很快又打起精神,通传道:“陛…陛下,福昌殿下与齐家小公子求见。”

皇帝想也不想,便道:“让他们滚回去。”

有胆大妄为之人于宫中刺杀君王,这等大事,叫皇帝无心再顾其他,只一心想找出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指使,竟敢在皇宫之中如此肆意妄为。

“可是…”宫人露出为难的神色,望向了不远处。

但听得福昌公主的娇惯之声尖厉传来:“滚!你个臭阉人,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本公主?今日我就是要去见父皇,你挡什么道!把他给我拉开!”

一片喧嚣之音,叫皇帝皱了皱眉。

福昌虽一向骄纵跋扈,但在自己跟前还是有些分寸的。怎么今日如此暴躁,连面子都不顾了?

虽说恰逢了刺杀,但皇帝还是负手上前,遥遥道:“福昌,闹什么!回岐阳宫去,不得出来!”

不远处,福昌公主正蛮狠地用脚踹着一个跪地求饶的太监,行事之凶狠,竟毫无一国公主的模样。闻言,她仰起头,对着玉台之上的皇帝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事要禀报!事关东宫太子,还请父皇听儿臣一言!”

她此言说的极为大声,传于玉台长阶之间,竟隐隐有回声响起。

一名太监悉知皇帝恰逢刺杀,如今心情欠佳,人也在怒头上,便低声对福昌公主劝道:“福昌殿下,您改日再来吧。这头发生了点事,陛下正在发火呢。”

“能发生什么事?”福昌公主险些翻个白眼,“本公主要说的事,可比旁的乱七八糟的要重要多了!”

“殿下……”太监咳了咳,目光偷瞥玉台之上的皇帝,对福昌小声道,“有人行刺陛下。”

福昌公主的面色一愣。

刺杀……?

这可当真是天大的事情了。

“这…”纵是福昌,也不由惊诧不止,张了张嘴。但想到自己今日要禀报之事,她很快回过了神,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尖声道,“父皇!儿臣知道是谁密谋行刺!”

她虽这么说,皇帝却并不信,道:“胡闹什么?滚回去!”

李淳亦然皱眉,劝道:“妹妹,你就不要掺和这事了。母后令你在岐阳宫静养,你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太医已到了,正在为李淳查看伤势。他撩起袖管,手臂上的伤口皮肉外翻,十分可怖,但却并不致命。

福昌公主急喘了几口,口中呵出一片白气。她看看皇帝,再看看李淳,想说话又有些犹豫。就在此时,她听闻身后传来了齐知扬的声音:“殿下,您忘了知扬所说之言吗?”

福昌公主茫然地回过了头,却看到齐知扬冠玉似的面容正定定地对着她,那双眼如含墨羽,满是专注。

自打与齐知扬相识,对方便从未这般认真地看着她。此刻,福昌公主的心底有微微的融化与暖意,只觉得一切都已值得了。

她已想好了,这辈子只嫁给齐家的小公子,绝不会为了哥哥,而嫁给那个年纪足够做她父亲的什么北将军洪致庭!

想到此处,再看一眼齐知扬年轻的面容,福昌公主忽而有了莫大的勇气。她深呼一口气,大声道:“父皇!您不要被蒙骗了!此事全是母后一手策划,李络…太子殿下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