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皇恩浩荡(1/1)

廿九日,依旧是春光明媚的一天,万里晴空下,紫禁城的东北角忽就扑腾起了一群麻雀,乌压压的像是一丛黑云压向天空,连日头都要遮住了。忽然噼里啪啦一顿声响,那鸟儿就想折了翅膀一般直缀下去,一个接着一个,下饺子似的坠落到安定门外正白旗的校场上,不一会儿便在地上扑了一层。

天上的鸟儿渐渐落了个干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伴着烧焦的肉味四散开来,身穿盔甲的旗兵整齐有序的到场中清理麻雀的尸体,网罗在观望台前,一座小山似的。

下属一次回了几句,为首一个便飞快的跑上台来,利落的打千儿回话:“禀陛下,共放飞二百七十只麻雀,已捕回二百六十只,漏网七只。”

蓝缂丝描金边四团龙袍的帝王摆弄着铸铁火铳,漫不经心似的往台下开了一枪,正中一堆死雀儿里唯一扑腾翅膀的一只。

一声枪响,那鸟儿停止了最后的挣扎。

把枪交给身侧人,他接过帕子擦手,一面隐露讥诮:“不过半年,倒赶上火器营三年的成效了。”回首瞧瞧立在后头一身甲盔的护军参领,“照这个打法,去岁养的麻雀还能够用?”

蒙立恭恭敬敬的答:“日常倒不敢这么尽用,都是按每十人一只的量来放鸟,不拘谁打中,只数地上的弹头有多少便是,待没有虚发的子弹了,准头也就练得差不多了。”

皇帝点点头,目光在他面上一顿:“你没令朕失望。”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和声和气的道:“西洋进了四十八杆连珠铳,兵部武库司同朕讨了一杆,朕留了一杆,剩下的赏你们如何?”

蒙立一怔,忙道:“谢皇上赏。”

皇帝挑唇:“怎么,你倒像不乐意受?”

“奴才不敢,只是……”他微微沉吟,“好钢用在刀刃上,东南战事吃紧,连珠铳威力强大,若能用在前线,倒比在奴才手上得尽其能。”

皇帝瞄他一眼,负手踱开。

陆满福忙朝他使眼色,蒙立瞧瞧他,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抿一抿唇,还是冲口而出:“奴才思量,若增一支火铳队,可抵民兵十倍,便不必再征民丁……”

还要不要命了!陆满福一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佟启嶙以东南形势危急为由请征民兵的折子一早呈递入京,已然在朝堂之上掀起了一番轩然大波。这是他第三次请求征兵,数量之大超过了前两次的总和。皇帝有意准他的折子,朝堂之上却有泰半反对的声音,只得押后再议。养心殿门口一堆请命的老头子,皇帝给闹得心烦,这才躲出宫来。偏他又提这茬,上赶着来找不自在呐!

都多少年了,怎么还不会看眼色呢?他恨的咬牙。

蒙立心里其实也在打鼓,自知这话十有八九是逆皇帝的心意,可既开了口,也只好擎等着发落了。

谁知向来喜怒无常态的帝王只是随手掸了掸栏杆上的灰尘,回头看他,轻飘飘道:“东南需征兵五万,佟启嶙向朕保证,征调一月,集训一月,平倭一月。三月之后,提倭首首级进京。你的意思,几月可练出五千鸟铳手,从他调遣?”

蒙立直挺挺跪地,“奴才只要半年!”

“半年?”皇帝微微眯眼,冷冷看他,“要是有得半年,你以为朕还会在这里听你闲话?”

“皇上……”蒙立惊诧。

“蠢材!”皇帝劈手将汗巾砸在了他头上,大怒:“朕叫你来此历练,不想历练不成,倒把你心窍都糊住了。既如此,明日也不必再来,索性去户部报道,好好算算你的半年!”

蒙立惶然如五雷轰顶,一时回不过神来,那厢皇帝已愤而拂袖:“回宫!”

陆满福一路小心翼翼,临到养心殿门口又提了口气,苍天保佑,万万不要再有个不要命的杵在这里了。四下里瞅了瞅,见没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打迭起精神来服侍自家主子下轿。

走了一路,皇帝面上倒不见怒意了,只是绷着脸,面色低沉的的大步往前。

他一路小跑跟着,皇帝径直进了西配殿,甩门将他挡在外头。那门在眼前一合,震得他一个哆嗦,抚了抚心口才定下神来,回眸一瞥却见旁边一个小太监一脸的面如菜色。

御前伺候的人,轻易不会失态,陆满福心里一跳,“怎么了?”

小太监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李……李姑娘在里头……”

……

西配殿原是佛堂,今上不信佛,喜天文数理,机关巧物,便改作纳物之所,陈列了许多新巧物事。皇帝常在此召见几个西洋传教士,有时大臣觐见,也常在此候命。

配殿阔五间,明间与次间以博古架相隔,靠南两间打通,所陈精巧器物,不计其数。靠北两间则以金丝楠木雕花鸟纹落地罩相隔,里头靠北墙设宝座,临窗有木榻,靠西墙一排书架,外头则一溜的高几靠背椅,对墙挂画,正中设地平台,放着精铜所铸的地动仪。

李明微就站在地动仪前头看墙上的画,其实并非普通的丹青画作,而是一幅机械图纸,她看得入神,已不知过了多久。

尔然听“哐当”一声巨响,几乎是下意识的,猛地回头往门口看去。

皇帝将将走到博古架下。

显然,他没料到房里有人,脚步蓦地顿住,目色复杂的看她不动。

直视天颜,李明微也是一呆,旋即敛衽跪地,俯身叩首:“恭请皇上圣安。”

“免礼。”皇帝看了她有一会儿才开口。

她起身,侧身退到一侧。

皇帝扫了眼稍间挂钟,酉正一刻,目光挪回她身上,声线略缓了一些:“等了许久了?”

“回皇上,并未许久。”

自然是虚词了,皇帝弯弯嘴角,“朕失言了。”说话间提步往里走,唤她:“你来。”

他径直走到内室书架前,抽了一本书递给她,“瞧瞧。”

一边道:“原在藏书楼找到的,其立论精妙世所罕见,朕已叫人誊抄下来下发工部,这一份原本,本欲私藏,不过想来,你当更需。”

书将将修过,外面新的,里头却是旧的,封面上新题了两字——“船论”,笔力浑厚。

翻开扉页是序,落款李鸿慈,又自序,清平夫人。

这本书是胡夫人绝笔,关于它的成书李明微已有印象。是时胡夫人已缠绵病榻,断断续续写了三年之久。

书稿落成的第二天,胡夫人即撒手人寰。她头七之日,李大人亲笔作序,此后这本书便不知去向。

最后一次,她记得父亲拉着她的手说:“我落得这般境地,全是罪有应得,事到如今,却没什么好悔。”

“我唯一愧疚的只有两事,一是因我一时私心,辜负了你母亲一番心血,一是没能让你早早出嫁,而今要受我牵连……”

她心里一阵揪痛,紧紧攥住了衣袖,皇帝的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响起:“想哭就哭吧,朕恕你无罪。”

这话实在让人动容,李明微但凡心志稍弱,立时就能滚下泪了。

不过她没有,只是伏地,深深叩了一个头谢恩。

心防深重如斯,皇帝心里默然叹了口气,情理上应当放了她,私心里却欲想要留住她。

她势必同胡夫人一般,远比现实看到的,世间盛传的,更令人惊喜。

他是想要将她拘在身边。

他踅身唤陆满福,自坐回宝座,叫他摘了次间的画给她,声音欲缓:“这图是依书所制,朕瞧你方才看得入神,一并送你,算偿我失言之过。”

李明微道不敢。

“收着。”皇帝淡道,转而望她,“说正事吧,想好了要求什么?”

李明微轻轻点头。

他挑了挑嘴角,“说吧。”

李明微深拜,直起身来,一字字道:“但求一生自在,不为人迫。”

不为人迫,皇帝细嚼这四字,她倒将一生都托庇在他一个承诺之下了。这绝世姿容,为人惦念在所难免,可若他都没舍得迫她,又怎会让别人迫她,他笑了笑:“朕应,不过……”

他话锋一转,“朕已答允太后替你指婚,此事却不算于内。只你既提了,到时三甲进士卷文呈上,朕准你选看。”

陆满福心里咯噔一下,准她选看,合着这是真要把人嫁出去?天下能在三甲进士里自己择婿的,从大晋建朝数起,也只得康平朝的永宁公主一人。

可那永宁公主是何人,那是太宗爷捧在手心儿里长大,摔个跟头都能把老爷子从木兰围场召回宫里的掌上明珠。

他瞧瞧李明微,如此隆恩,她竟还面不改色,端端正正的磕头拜谢。未免……未免辜负了他家主子的一份心意。

再瞧皇帝,并没多余的情绪,又说两句便叫跪安。

陆满福送她出去,出门的档口,忍不住开了腔,“姑娘知道永宁公主?”

李明微回眸看他,眸中微露疑惑。

陆满福咧嘴一笑,有意没说下去,“没什么,冷不丁想到了,姑娘当我没说。”

李明微微微颔首告辞,转身之际却是一笑,永宁公主,这个康平朝隆宠已极的天之骄女,民间不知道有多少关于她的传说,她自然,清清楚楚。

陆满福瞧着她的背影,不由就怅然叹了口气,一回身瞧见他干爹慢悠悠的从后头踱进来,打眼瞧瞧他,眉毛便是一挑,“怎么了这是?霜打了茄子似的。”

“唉!”陆满福叹了口气,左右瞧瞧,欲言又止,“等下了值再跟您老详说……”